越野车驶离豪华社区,汇入沧市主干道的车流。
    两人各怀心思,都没说话。
    叶葳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高楼大厦逐渐被一些略显老旧的楼房所取代。
    她吸了口奶茶,冰甜的味觉让她思绪清晰不少。
    “那个女孩,”叶葳葳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微博叫‘小啾咪’?”
    “嗯。根据账号信息查到的注册手机号,关联的身份信息叫苏晓,目前这个账号应该是她的朋友或者家人在使用。”顾与舟目视前方,握住方向盘,“她家住在城西的棉纺厂家属区。”
    大概20分钟后,车子在一片颇有年代感的居民楼前停下。
    楼体斑驳,与方才那个门禁森严的别墅区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    根据地址,他们走上三楼。
    顾与舟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。
    等了片刻,门内响起人声,“来了来了。”
    一个系着围裙中年妇女拉开一条门缝,她在围裙上蹭着手上的水渍,一边警惕地打量着门外陌生的两人。
    “你们找谁?”
    “您好,张女士。”顾与舟出示了一下证件,“我们是负责调查李天奕意外死亡案的,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,关于您女儿苏晓,以及她的网络账号。”
    苏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,眼神闪烁,拉开门,“进来吧。家里有点乱。”
    她下意识地又在围裙上擦手,手指粗糙,是长期操劳的痕迹,叶葳葳注意到,她食指贴着一个创可贴,已经被水浸湿,边缘发卷。
    叶葳葳不动声色,移开目光。
    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却整洁,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柜子上,摆着一张黑白的少女照片,照片前的香炉里插着香。
    照片里的女孩很漂亮,笑得明媚动人。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是,几乎每一面空着的墙上都挂满了水彩画。
    风景、静物、人物,还有不少栩栩如生的小动物,尤其是几只形态各异、灵动可爱的小花猫。
    笔触细腻,色彩温暖,足以见画者内心的柔软和对生活的热爱。
    其中一幅小花猫的写生,与“小啾咪”的头像一模一样。
    一只橘色的小猫正乖巧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    叶葳葳的目光欣赏地掠过这些画,“苏晓画的?很有天赋。”
    “嗯……”苏母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她从小就喜欢画……”
    她的语气低沉,盯着画,似乎想起什么,出神地看着。
    顾与舟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些关于微博账号“小啾咪”的问题,例如是否知道密码、近期有无异常登录、是否与人结怨等。
    苏母回答显得格外谨慎,甚至有些刻意地回避。
    她眼神飘忽,“微博?晓晓好像是玩过…但我平时忙,要干活,不太懂这些…更不知道什么密码了。那孩子…没什么仇人,很乖的……”
    苏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,但眼神里的慌乱、和紧张地下意识绞紧围裙的手指,根本无从掩饰。
    这副模样,在叶葳葳和顾与舟眼中,几乎无所遁形。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
    叶葳葳状似随意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,目光扫过那些画,神识则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,瞬息之间笼罩了这方寸之地。
    没有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,也没有诡异的东西。
    突然,她神识扫过一处墙壁,发现墙后面有一座神龛,里面供奉的并非常见的佛像或菩萨,而是一尊面目模糊、衣袂飘飞、透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陌生女性木雕像。
    神像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。
    神识扫过那尊雕像的瞬间——叶葳葳清晰到感知到异常。
    有一抹微弱的灵识,依附于雕像之内。
    它的本体应该在金丹期,但如今已衰败不堪,只剩些许灵识,如同沉睡的死物。
    叶葳葳惊奇,这应该是一尊化外法身,就像傅家老宅那本秘言灵卷里的干巴老头,应该是身陨之前将自己的灵识注入其中,以期有机会传道于后人。
    不过,傅家老宅有这玩意儿,大概率是祖先遗留,但这普通凡人的家中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?
    她目光扫向苏母,后者还在发愣。
    叶葳葳若有所思,自然地移开目光,随即又看向别处,口中继续夸赞着苏晓的画作。
    中途给了顾与舟一个眼神,后者会意。
    又询问了几句,眼看苏母的情绪越来越紧绷,回答也越发滴水不漏。
    “可以了。”叶葳葳与顾与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    “谢谢您的配合,张女士。打扰了。”顾与舟结束了问话。
    苏母明显松了一口气,忙不迭地将两人送出门外。
    回到车上,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。
    叶葳葳指尖轻轻敲着膝盖,望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,忽然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顾部长,如果……最后查明的结果,的确是小啾咪的家人,用了某些非常规的手段报复,你会怎么做?”
    顾与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目视前方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车窗外城市的各种噪音交织,车内气氛却瞬间凝滞。
    良久,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答: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”
    “可笑。”叶葳葳嗤笑一声,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,“但还有一句话,叫‘法外容情’。”
    顾与舟侧过头,看向她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    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似乎多了点什么,“你说得也对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忽然反问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如果查明是修士做的,叶小姐又会怎么做?包庇你的同类?”
    “呵。”叶葳葳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,语气干脆利落,“我是修士,不代表我就一定偏向修士。比起同道中人,我更看重‘因果’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,“这件事的‘因’,在李天奕。他作恶却未受惩处,逼死苏晓,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死有余辜。就算真是张女士做的,那也不过是一个母亲在行使她的正当权利。”
    “正当权利?”顾与舟皱眉。
    叶葳葳语气带着一丝讥诮,“受害者寻求法律帮助,是给法律一个代替他们惩处罪人的机会。如果法律辜负了他们的信任,无法为之伸张正义……”
    她不屑凡俗世界的麻烦规矩,剑修一向快意恩仇,有仇自己报再正常不过。
    凡人依赖集体和国家行事,也许这样做违法。
    但是——
    叶葳葳冷声道:“那么,他们自然有权收回让渡出去的处决权!张女士选择私刑报复,在我看来,合情又合理。”
    顾与舟彻底愣住了。
    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。
    他起初以为叶葳葳是那种凭借强大力量漠视规则、随心所欲的修士。
    当初雷电落下,他只是出于军人的义务护住她。
    几次相处下来,他发现叶葳葳并非是冷漠无情的强者。
    她强大,却会在雷电下保护凡人,她看似洒脱不羁,心中却自有一杆衡量正义的秤,甚至比许多凡人更看重真正的“公道”。
    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戒备、不信任,甚至最初还想用那拘灵手环控制她、审问她……
    一切的根源,不过是源于那场父母死于“仙凡纠纷”的惨案带来的、对所有修士根深蒂固的怀疑和迁怒。
    尤其……
    他曾一度怀疑,叶葳葳是否跟父母的死有关。
    毕竟编外的强大修士可不多见,近百年来从未出现过。
    但当她在雷霆之下毫不犹豫地护住他时,顾与舟确信了。
    ——她若真是凶手,怎会救他?
    此刻,听着她这番离经叛道却又掷地有声、充满力量的话语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顾与舟的心头。
    是愧疚,是触动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
    敬佩。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:“抱歉。叶小姐。”
    “是我……以偏概全了。”
    叶葳葳有些意外地眨眨眼,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会突然道歉。
    她看了他侧脸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咬住吸管,嗦着奶茶。
    车内的气氛,悄然发生着改变。
    顾与舟重新启动车子,汇入车流。
    下一步该去哪里,两人心照不宣。
    那尊神秘的“化外法身”,以及苏母明显掩饰的态度,让案件的重心,悄然发生了偏移。
    叶葳葳心中好奇更甚:一个失去女儿的普通妇人,一尊即将消散的古老法身……
    它们之间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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